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该不该给孩子读《动物农庄》?

2019年06月04日来源:腾讯大家作者:云也退

一位妈妈告诉我,她14岁的儿子刚读了《动物农庄》。“没学会反乌托邦,却学会了造反。”她问我,我在这个年纪都读什么书,有什么可以推荐给她的孩子的合适的书。

我想了一会儿,实在想不起多少。只想到了几本中学生科普书,一堆科普杂志,此外还有一厚本针对青少年的百科全书,一些地图册。地图册是我最喜欢没事翻阅的,至于虚构作品,除了《格林童话》,几乎都毫无兴趣,假如你把一本名叫《动物农庄》的书摆在我面前,我多半会另找一本动物百科。

但我不想说,《动物农庄》不适合让中学生读,免得惑乱其心;如果他仅仅生活在《海底两万里》、《假如给我三天光明》、《富兰克林自传》这类被公认为“安全”的经典名著里,或是在《唐诗三百首》和缩写的《史记》等中国名著沉浸,就是一件绝对的好事?也不尽然。14岁本就是个所谓的危险时期,男孩起了叛逆心,看见父母、教师、学校及其制度和课业等等这一类“体制性”的东西都想打倒,绝对属于正常现象,倘若不是读了这本书,也可能被其他的诱因点燃。

可是另一方面,我们每个人又总是不甘于屈从于“正常”,总希望在自己这里,能够看到高出平均水准一筹的情况发生,希望孩子能够平稳迈过一个多数同龄人都要卡一下壳的坎,也使大人轻松,内心十分宽慰。我们应不应该抱有这样的希望呢?

成人的一大标志,是眼睛里有迷茫。无知是一种福气,而成人什么都懂,为此便什么都得操心。一个人成年但没有这种迷茫,就如同一个孩子在谨慎的保护下长到十四五岁,没有接触过那些可能引起他/她内心骚动的危险的知识与信息一样,是种幸运——就内心轻松、单纯这一点上来说是幸运的;但也有损失——缺少了相关的人生体验。

18世纪的哲人卢梭看明白了这些,他宁可损失,也要让自己幸运些,于是,他把自己的五个孩子一一送进孤儿院;同时,他又在《爱弥儿》里宣布“阅读是童年的祸害,因为书本教我们谈论那些我们一无所知的东西”,他号召让孩子保持单纯,保持一种“自然状态”下的赤子心。

很多人骂卢梭冷酷,道德败坏,说他故意逃避养育孩子的责任,然而,骂他的人,有孩子的不妨问问自己,有没有产生过把孩子扔去孤儿院的念头?卢梭其实十分诚实,他不能忍受一个事实:在他所在那个社会里,孩子必须以一种他十分厌恶的方式,一种违反自然的方式结束童年时代,进入成人。他说阅读很危险,尼尔·波兹曼用更直接的方式指出,这危险就在于“阅读创造了成年”。卢梭坚信,孩子不应该如此,孩子必须在生活中自然而然地成年,而不应该透过阅读的方式,通过那些非自然的符号——文字,来提前了解那些成人世界的文化秘密。

两百多年后,我们有了一个完全不同于18世纪的教育体制,一个鼓励阅读的体制,没有哪个正常的老师、正常的家庭会说,孩子爱读书不是一件好事。相应的,我们也有了专门给孩子预备的书,这些书,不同于简单地发出声响的彩色玩具,它们会小心地将一些成人世界通行的概念和说法披露给孩子,引着孩子去理解和使用。比如,如果我没搞错的话,像《猜猜我有多爱你》这样的绘本,就将“爱”的对象从“祖国”、“父母”、“老师”这些传统的“安全”的事物转移到更大的范围里,尤其是转移到身边的同龄伙伴上面。无论孩子喜不喜欢,大人肯定觉得,这样的书是有益身心的。

但是,绘本依然是成人创制的读物。卢梭所讨厌的那个现实,被我们坦然接受了,即,孩子只要是生在产院里,长在都市中,就已自绝于所谓“自然状态”了,他们所领会的蓝天白云,首先是墙壁上的一团涂料,他们看到的第一只蜜蜂有饭碗大小,身上插着两片淡蓝色的羽翼,他们碰到的第一只兔子也许是一个粉红色的枕头。在这个人造的环境里,他们接收到对自然中的一切的各种再现,通过每一种再现,成年人希望将一些道理,一些情感,一些认知模式,夹带着植入孩子的大脑和心灵。

其实任何看、任何听和感受,都是阅读,阅读无所不在,它不局限于书这唯一的载体。幼儿未满1岁,阅读就已开始,虽然我们不会把1岁孩子从一个毛绒玩具里获得的东西看作来自成人世界的秘密,但事实上,我们的环境充斥着迷茫而好心的成年人赋予的信息,哪怕那些充斥街头的,所谓“低幼”的色彩、图案、设计,都蕴含着大人面对孩子那种敷衍了事、“哄一哄就得了”的心态。孩子早晚会有被大人塑造的感觉,只是在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,他们已无法摆脱那些被植入内心的东西了。

“阅读创造成年”,卢梭认为这是个很大的问题,我们不这么看,但正如我们常说,爱不能是选择性的,爱一个人,就要接受他/她的,不能“择其善者而爱之”一样,阅读也必须如此,既已给定了这样一种鼓励阅读的环境,成年人就无法再阻止孩子去从阅读里得到他们所想得到的东西。当年,奥威尔得知《动物农庄》被书店放到了儿童读物架子上,也是大吃一惊,他设法去补救,但这怎么由得了他呢?写作和出版的产业,从其问世起,就与人的内在直接相关,它所做的只是给出越来越多的选择,而不可能通过把特定的书放在特定的架子上,去有针对性地塑造特定读者的大脑和心灵。

偶然因素时刻都存在,在书的生命里,也在人的生命里。关于杀戮,关于死亡,《动物农庄》说得是多了点,可是任何针对青少年的“洁本”改编,以及漫画之类,去掉原作那种政治讽喻的意味,又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情。我在goodreads上看到一些人回忆说,当初读这本书,觉得好,是因为它讲了一个好故事,而不是因为看到其中对黑暗现实的指斥——我想,能做出这类评论的人,都是真正学会了读书的人,他们变得晓情明理,最终都明白了奥威尔此书的真正意义。而还有一些人,当初在读了这个故事以后,学会了把任何管教自己的人看作是书中的独裁者。他们的叛逆,给父母带去了痛苦,但日后,当他们进入到迷茫的成人阶段的时候,或许又会将初读《动物农庄》时的认识视为值得一提的回忆。

所以,《动物农庄》这样的书,仿佛是一种有意无意的检验,一个孩子已有的性情、趣味、关怀,决定了他或她能从中看到什么。也许明智的大人,应该将它看作一个重新认识孩子的机会,既然你明白,成年的时刻早晚要到来,只是不知道它会采取怎样的形式。

更大的明智则在于不要太在乎书。我看过多篇绘本童书作者的访谈,他们不约而同地都表达了一个意思,那就是,他们都觉得现在的孩子缺少某方面的认知,有的说,孩子不懂一些最前沿的科学发现与自己的日常有关,有的说,孩子不懂如何对待孤独和挫败,有的则说孩子被人工制品包围,远离了世界的本原……就此他们表示,我写了这套绘本,教给孩子这些东西!于是,书架上又多了一套新书,过些日子,这套书从多如牛毛的童书奖项里挑一个拿走,就被翻译,被引进,到处卖。

我不相信这些书真的是有必要出版的。空白并非原先就存在,而是人们为自己的需要制造出来的,正如各种“冷知识”的出现,是因为掌握它们的人或传播它们的媒体渴望被关注。而如果一本书进入了“指定读物”的行列,则我们更应该在心中将它打入另册,因为针对它的生产和营销,有了十分明确的利益指向。真不必刻意地把孩子推向书海。卢梭不愿让孩子阅读,奥威尔不愿孩子读自己的书,我们既然违反了他们的意愿,因此就要承受随之而来的迷茫。